小区空地上，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跨在带辅助轮的自行车上，脚一蹬，车子歪歪扭扭往前挪。家长跟在后面小跑，手虚扶着车座，不敢真用力。那辆车是蓝白相间的，车筐里还塞着一只毛绒兔子。孩子嘴里喊着“别松手”，可实际上辅助轮根本没离地。看起来是在骑车，其实更像坐在一个有轮子的玩具上滑行。体育的起点往往就是这样，没有规则，没有对抗，甚至谈不上技术，只是一具身体在试着和一件器械相处。
等到辅助轮被拆掉的那天，事情就变了。孩子发现车子会往两边倒，脚一离开地面，整个人就慌。摔过两三次之后，他学会了一件事：眼睛不能盯着脚，要看前面。这个调整听起来简单，做起来难。盯着前轮看，车把就会跟着视线歪；看远处那棵树，身体反而稳了。体育里很多项目都是这样，注意力放错了地方，动作就散。骑车教给孩子的第一课不是平衡，是把目光从脚下挪开。
家长扶着后座跑了一段，趁孩子不注意松了手。孩子骑出去十几米才反应过来，回头一看，吓得车把一歪，摔了。爬起来之后他有点生气，又有点得意。生气是因为被“骗”了，得意是因为那十几米确实是自己骑的。这种复杂的感受在体育里很常见。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了，直到你发现你已经会了。教练能做的只是让你多试几次，试到身体自己记住为止。
后来孩子开始骑得远了。他学会在转弯时身体往内侧压一点，学会刹车时先捏后闸再捏前闸，学会上坡站起来蹬。这些动作没人专门教，是他在一次次骑行中自己琢磨出来的。体育有一种很实在的反馈：你做得对不对，身体立刻告诉你。车把晃了就是晃了，摔了就是摔了。没有模棱两可，没有情有可原。这种直接性让小孩也能理解，也让大人不敢糊弄。
再后来，孩子和几个小伙伴约着一起骑车。他们比谁骑得快，比谁敢从那个小坡上冲下来，比谁能在原地定住最久。有了对手，骑车就变成了另一件事。之前只是从A点到B点，现在要考虑怎么赢。出发时抢位置，弯道时卡内线，最后冲刺时站起来摇车。这些小心思在成人看来很幼稚，但体育的竞争本能就是从这种幼稚里长出来的。没有这些比试，骑车就只是交通方式，不是运动。
现在那个孩子已经能骑很远的路了。他有时一个人骑，有时跟人比。他不再记得当初那辆蓝白小车的样子，也不记得摔过多少次。但身体记得。他转弯时不用想，刹车时不用想，上坡时该用多大力气也不用想。这些东西已经变成了他的本能。体育最诚实的地方就在这里：你练过的，身体会留下痕迹；你没练过的，上场就露怯。跟自行车一样，所有运动到最后都是身体和身体之间的对话，别人替不了，也装不出来。
